不过,田夫野老们传说的风水故事,可以教我们知道,在漫长的宗法制农耕文明时代,农民们希望着什么,追求着什么。如果我们真正认真地调查过、分析过,就可以发现,祖坟或者村落的风水所反映出来的,农民们第一个愿望是子孙繁衍。所以,“老蚌含珠”、“美女献花”、“蜂腰”、“男根女阴”这一类“喝形”的数量最多。其次,是希望子孙们“科甲连登”。科甲成就是贫困的农民攀升社会阶梯的惟一道路。取了功名,便可以当官,当了官,那说不尽的好处是大家都知道的,所以,“文笔蘸墨”、“文房四宝”这一类“喝形”也不少,如果风水在这方面有缺陷,还可以采用在村子的巽位造文峰塔或者文昌阁这类办法来补救。
许许多多现实的因素都是人们选择定居点的根本原因,形成聚落以后,在民智未开的农耕时代,还需要一种超自然的信仰或迷信来加强人们对所居住的地点的信心,这就是风水。阴阳家们编造出一些说法,使人们相信,山、水、地形等等自然因素能够决定居住在某方土地上的人们的吉凶祸福,他们要说服人们,经他们选择或稍加发行过的环境是一方“吉壤”,只要老老实实在这里居住下去,就能子孙繁昌,从而培养居民对这块土地的依赖心理甚至眷恋。迷信命运,这是专制统治者希望于民众的;依恋土地,这是宗族的稳定和团结所需要的。因此,特别重视风水的,主要是南方各省以血缘村落为主的农村社会。在宗族共同体遭严重破坏的北方地区,风水就不很受重视了。
这篇杂记已经太过于冗长,本来早该收场,但写到这里,还有几件事要说一说。虽是零碎,因为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常常提起,不得不再噜苏一番。
第一件要从那个“四灵守中”说起。所谓“四灵守中”,就是风水著作《阳宅十书》在“宅外形第一”那节里说的:“凡宅左有流水谓之青龙,右有长道谓之白虎,前有汙池谓之朱雀,后有丘陵谓之玄武,为最贵地。”“四灵守中”的另一种诠释是说:村落背后有祖山、少祖山,前面有朝山、案山,左右有浅阜长冈,叫龙砂、虎砂。前面已经说过,这两种理想的环境其实很少,何况还要首先满足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从来不屑提起的“可耕”、“可樵”、“可灌”、“可汲”这些生产与生活所必须的条件,因此符合“四灵守中”模式的村落就更加凤毛麟角了。《阳宅十书》说这种环境“为最贵地”,意思之一应该就是它稀少。但那一本《风水理论研究》里,一位先生紧接在这句“为最贵地”之后却说,“现实生活中有许多这方面的例子。”大概是他眼中这种村落太多了罢,他连一个例子都懒得举。既然“有许多”,那么,“四灵守中”之地还有什么可贵呢?岂不闻物以稀为贵乎?这位先生接着说:“对于农耕居民而言,养殖用的水池,丘陵上的竹木,洗涤用的流水,方便的交通都具有实际的生产生活价值。这种理想的住宅环境(即“四灵守中”)不正是对生活需要的理论升华吗?”这位先生倒是极难得地提到了“生产生活”,但是,他大事赞赏风水为“天人合一”的“有机的自然观”,不知为什么却忘记了风水是极重视前后左右这种方位方向的,没有方位方向就排除了罗经在风水术中的作用,就没有风水术。这似乎是要说说风水术的人的起码常识。所以,这位先生的议论,也是“文不对题”。
几位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拿这个模式大做文章,说这种环境如何有安全感、有均衡感,有“天人合一”的和谐感、有“中庸之道”的传统文化精髓。又一次,他们只着眼于建筑师最习惯的视觉感受,而不去了解对象的实质。因此犯了“文不对题”的毛病,就像那位“风水”一节的作者赞美永陵的“选址成功”一样。
这里就应该弄明白“四灵守中”作为“最贵地”的真实意义,也就是本质性的意义,它“贵”在何处?原来它是大权势的象征。《礼记·曲礼上第一》里有一段话:“行,前朱雀而后玄武,左青龙而右白虎,招摇在上,急缮其怒。进退有度,左右有局,各司其局。”说的是大权势者出行的时候,旌旗招摇,神气飞扬,前后左右的队伍在旗上各绣四灵之一,作为部队的标志。指挥之下,队伍严整有序,职责分明。这个场面烘托出大权势者的威风,一个村子的环境如果能比附上这种形局,那就会出这等大人物,当然这风水就“贵”得不得了了。这模式追求的是当“人上人”,而不是“天人合一”和“中庸之道”。
第二件要说的是那个“反弓水”和“玉带水”,就是在河流的弯曲处,村落选址应在弧线内侧(汭位)而不可在外侧。所谓“水抱边、可寻地;水反边,不可下。”现代的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屡屡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