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十几二十年来,我曾经对“风水术”说过几次大不敬的话,承蒙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不弃,拿我当做“不学无术”的样版,时时予以指教。为答谢那些指教,我多次挣扎着看一些风水术数的“原典”,每次下乡,也都不忘向村子里的阴阳先生和坐在墙根晒太阳的父老们求教。但因为缺少“慧根”,冥顽不灵,一直没有体会到“顿悟”的畅快,反倒把风水术数越来越看扁了。
那些风水术的“原典”,虽然荒唐,但有一些还不失蒙昧的朴实。在强大的社会力量和自然力量之前,软弱无力,束手无策,只得“听天由命”的人们,在风水术数中表达了追求好一点的生活状态的愿望,也能教人感动。
但是,当今的一些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,动用了“天人合一”的“哲理”、“宇宙气扬”的“科学”以及综合天文、地理、生态、地质、环保、心理、伦理、建筑设计、聚落规划、人居环境等等当代最先进学术思想的智慧,却只教人觉得滑稽,想用一千年前最富有想像力的诗人苏东坡的话:“不知人间学府,今夕是何年?”
人民大会堂的盛会,有什么学术成果,我不大清楚,也无从打听,且等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时候再领教。不过近来看了一套十分权威的中国建筑史的大部头书,其中第四卷有专门讲风水术的一节,觉得在现在这个风水术又要出风头的时刻,不妨介绍出来给大家看看。这卷书出版于2001年,这一节专论大约算得上是“学院派风水大师”们比较新的成就了罢。
这一节“风水”,重要的当然是对风水术的基本定性和评价。且看它是怎样定下来的。“风水凝聚着中国古代哲学、科学、美学的智慧、隐含着国人所特有的对天、地、人的真知灼见。有其自身的逻辑关系与因果关系,……它们不是迷信或原始宗教信仰,只不过以神谕或信仰的面目出现而已。”“风水把中国的古老哲学、科学(特别是天文学、地理学)引入建筑,充当着中国哲学、科学与建筑的中介。但在引入的过程中却掺杂着大量的巫术,从而赋予中国建筑以特有的哲理意趣与巫术气息。”“风水作用下的中国传统建筑同样体现着中国古老哲学、科学、巫术礼仪的混合特征。因而风水在建筑学中具有不容忽视的地位与价值。”“在某种意义上说,最初的有关风水理论的书籍便是最早的中国建筑理论书。”“风水在古代特定条件下所创造出来的许多优秀成果,仍可作为今天吸取建筑创作养分的典范,有着永恒的价值……”
看到“以神谕式信仰面目出现”的“掺杂着大量巫术气息”的风水术有这么重大的“永恒的价值”,我们的院士们、大师们、博导们恐怕要面红耳赤,悔不该当年三更灯火五更鸡,苦苦攻读现代科学了罢。——唉!
但是,且慢点儿后悔,在整整十二页十六开的篇幅里,那位作者竟一点都没有论证风水术的“巫术”,也没有论证它的“科学”和“哲学”,因此,他也没有论证为什么风水术“有着永恒的价值”。我现在遇到了二十年来一直遇到的困难,面对的原来是“无物之阵”。但话头既然已经提起,也就只好说下去了。春节假期,闲着也是闲着。
在那一节“风水”里,作者介绍了形法(江西形势宗)的主要内容,即“觅龙、察砂、观水、点穴”。行文很简约,没有一句涉及科学、哲学、美学,也没有一句涉及巫术。例如“觅龙”一段里讲到“观势喝形,定吉凶衰旺”,这本来是一个可以论证一下风水术究竟是巫术还是科学的问题,但作者只说:“所谓喝形就是凭直觉本能将山比作某种生肖动物,如狮、龟、蛇、凤等,并将生肖动物所隐喻的吉凶与人的吉凶衰旺相联系,……借助动物与自然建立关系从而确定人的居住位置。”撇开巫术、哲学和科学不论,列位看官,你们什么时候听说过狮、象、龟、凤是“生肖动物”?六十多年前我读中学的时候,大家开玩笑叫跑得慢的同学是属鸭子的,现在一个甲子过去,没料到又出了属狮、象、龟、凤的了。再说,什么时候有过生肖动物隐喻吉凶的说法呢?